引路的小太监提着一盏六角宫灯,灯光昏黄,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越往里走,宫墙越高。
巍峨的宫殿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的墙壁和寂静的甬道。
空气里那股子奢靡的熏香味渐渐散尽,丝丝缕缕的潮气混杂着草木腐烂的味道,钻入鼻腔。
最终,小太监在一座破败的宫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朱红的宫门,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,露出内里被雨水侵蚀得发黑的木头。
门上的铜钉满是绿锈,像一只只丑陋的眼睛。
门楣上那块写着“掖庭宫”的牌匾,也歪歪斜斜地挂着,字迹模糊。
这里就是冷宫。
皇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……活死人墓。
“谢、谢大人,就是这儿了。”
小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,看谢长庚的眼神,充满了怜悯和恐惧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一大串生锈的钥匙,对着那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捅了半天。
“吱嘎——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,宫门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更浓郁的、混杂着霉味和苦涩药渣的“死气”,扑面而来。
谢长庚面无表情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提着自己那只简单的行囊,迈了进去。
门内的景象,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。
院子里,杂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,在夜风中摇曳不定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。
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蜿蜒着通向不远处唯一亮着一豆灯火的殿宇,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。
“废……殿下,就住在主殿。”
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这掖庭里,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哑巴宫人,就只有您和……殿下了。
您的住处安排在西偏殿,己经收拾妥当。
每日的吃穿用度,会有人送到宫门口,劳烦您自个儿来取。”
小太监一口气说完,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折寿似的,慌忙将那一大串冰冷的钥匙塞进谢长庚手里。
“谢大人,您、您自便吧!”
话音未落,他己经转身就跑,提着灯笼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,仓惶得像是在逃命。
“哐当。”
他走后,那扇沉重的宫门被风一吹,自己关上了。
偌大的冷宫,瞬间只剩下风声,雨声,以及谢长庚自己的心跳声。
风声里,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,又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
谢长庚没有先去西偏殿。
他这个“囚师”的职责,从踏入这座宫门的一刻起,便己开始。
他提着行囊,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,一步步走向那座亮着灯的主殿。
殿门虚掩着,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挣扎着透出来,将他清瘦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、很长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粗糙的木门。
轻轻一推。
“吱呀……”殿内比外面更加空旷。
所有值钱的摆设早己被搬空,只留下一张积满灰尘的床,一张桌子,和一把孤零零的椅子。
蛛网在房梁和墙角肆意蔓延,空气里那股尘埃与药渣混合的气味,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一个人影,蜷缩在墙角最阴暗的地方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紧紧抱着膝盖,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,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幼兽。
听到开门声,那人影动了动。
然后,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谢长庚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。
那是一张……被污泥和尘土玷污,也依旧难掩其昳丽的脸。
皮肤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,眉眼精致得如同画师最得意的笔触。
只是那双眼睛……空洞,茫然,没有任何神采。
像两口枯涸了千年的古井,倒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门口的谢长庚,眼神没有任何焦距。
良久,他忽然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笑。
那笑容,干净,纯粹,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。
“你……你是新来的吗?”
他的声音,沙哑,干涩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是来……陪我玩的吗?”
这就是大衍王朝曾经最耀眼的太阳,先皇后唯一的嫡子,那个三岁能诵、五岁成诗的绝世奇才。
如今……幽禁冷宫七年,人人可欺的疯子。
萧予安。
谢长庚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,从那张脸上缓缓下移,最终,落在了萧予安蜷缩着的双腿上。
传闻中,他是在七年前,从摘星楼上一跃而下,摔断了双腿。
从此,天才陨落,太子成疯。
是真是假?
抑或……是一场演了七年的,惊天大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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