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老城区的站牌前“吱呀”一声刹住,我几乎是逃一般地攥着书包带子挤下车,周以宁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——他正扒着车窗,盯着巷口墙根下那丛开得歪歪扭扭的***,眼睛亮得像沾了碎星。
“走了。”
我扯了扯他的衣角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地方不好看,别瞎看。”
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,跟着我往巷子里钻。
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滑,墙皮****地剥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。
路过张婶家的煤棚时,她正踮着脚往炉子里添煤,见了我便扯着嗓子喊:“念念回来啦?
**今天炖了排骨,快回家吃热乎的!”
我刚想应,周以宁己经凑了过去,指着煤炉上咕嘟冒泡的锅问:“这是什么?
闻起来好香。”
张婶被他问得愣了愣,又瞅见他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白衬衫,眼神里多了点探究:“这是排骨炖土豆,小伙子是?”
“我是她朋友,周以宁。”
他大大方方地笑,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“张婶对吧?
您这锅看着比我家厨子做的还**。”
我脸“腾”地烧起来,拽着他就往家跑——这祖宗是没见过烟火气吗?
连煤炉都能夸出花来。
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,我妈正扶着墙从里屋出来,听见动静便抬头,看见周以宁的瞬间,手里的搪瓷缸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“念念,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视线在我和周以宁之间来回转。
“朋友,顺路送我回来。”
我弯腰捡搪瓷缸,指尖碰到缸沿的冰凉时,听见周以宁说:“阿姨好,我是周以宁,今天跟念念来拜访您和叔叔。”
他说着就往屋里走,目光扫过墙皮开裂的客厅、掉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沙发,还有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碗,却没露出半分嫌弃。
反倒是脚步一顿,蹲下身看向沙发旁蜷着的老猫:它是只三花猫,一只耳朵缺了半块,尾巴尖秃着,正眯着眼打盹,听见动静也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周以宁放轻了声音,指尖悬在猫头顶两厘米的地方,没敢碰:“这猫长得真好看,毛色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。
它叫什么名字?”
我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没名字,就叫猫。”
这猫是去年冬天捡的流浪猫,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我妈偷偷喂了几次,它就赖下不走了。
家里连人都快养不起,哪有空给猫起名字。
可周以宁像是没听见我的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——是我昨天在医院给他的,他居然还揣着。
他把糖纸剥开,捏着糖凑到猫鼻子前:“那我叫你‘糖糖’好不好?
你闻闻,是牛奶味的。”
老猫鼻子动了动,终于睁开眼,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腕。
周以宁眼睛一下亮了,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猫爪边,又抬手摸了摸它缺了半块的耳朵:“别怕,我不碰疼你。”
那猫居然没躲,甚至往他手心蹭了蹭。
我看得愣住了——这猫平时连我都不让碰,见了陌生人更是能躲到床底待一天,今天是转性了?
这时我爸推着轮椅从里屋出来,看见周以宁,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:“念念,这是谁?”
“同学。”
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故意拔高声音,“他家条件好,就是没见过咱们这破地方,跟来看看新鲜。”
我是故意说“破地方”的——像周以宁这样的人,该懂我的意思了吧?
识趣点,看完就走,别再缠着我。
可他像没听见似的,起身走到我爸轮椅旁,弯下腰:“叔叔**,我帮您把轮椅推到窗边吧?
那里光线好,糖糖也能晒到太阳。”
我爸没动,眼神里带着防备:“不用,我坐这儿就行。”
气氛僵下来的时候,我妈端着**好的排骨从厨房出来,局促地把盘子往桌上放:“小伙子别站着,快坐,就是家里乱,你别嫌弃。”
“哪儿乱了?”
周以宁拉开那张缺腿的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土豆,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,“阿姨您手艺也太好了!
这土豆比我吃过的米其林餐厅的都香。”
我妈被他夸得手足无措,把排骨往他碗里堆:“喜欢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吃饭的时候,周以宁一边扒饭,一边偷偷往桌下看——糖糖正蜷在他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裤腿。
他夹了块没放辣椒的排骨,吹凉了放在掌心,递到桌下:“糖糖,这个也好吃,你尝尝。”
老猫凑过去闻了闻,叼着排骨跳到沙发上,慢条斯理地啃起来。
周以宁笑得眼睛都弯了,跟我爸说:“叔叔,糖糖可给我面子了,它都吃我喂的东西。”
我爸瞥了眼沙发上的猫,嘴角动了动,没再板着脸:“这猫认人,肯吃你东西,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我坐在旁边,捏着筷子没动——周以宁怎么回事?
他不是该嫌这屋子挤、嫌这饭菜糙、嫌我家是个甩不掉的包袱吗?
他怎么连一只缺耳朵的流浪猫,都能当成宝贝似的哄着?
吃完饭后,我妈要收拾碗筷,周以宁抢着去洗,说“阿姨您歇着,我来就行”。
我跟到厨房,见他正蹲在小板凳上,笨拙地用丝瓜瓤擦盘子,水流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,打湿了衬衫袖口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抵着门框,声音发涩,“我家就是这样,我爸瘫了,我妈身体不好,家里欠着一堆债,你现在看到了,满意了?”
他擦盘子的手顿了顿,转过身看我,水珠还挂在他的睫毛上:“不满意。”
我心脏一紧,听见他说:“不满意你把自己藏得这么好。”
他站起身,厨房的顶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张扬:“念念,我没觉得这是包袱。
我看见张婶喊你时,你眼睛亮了;看见叔叔说起工厂时,你偷偷笑了;看见糖糖蹭你手时,你整个人都软了。
这些都是你,比在医院里强装的‘没事’,好看多了。”
我攥着衣角,指尖泛白——我以为他会跑的,像以前那些知道我家情况的人一样,跑得比谁都快。
可他不仅没跑,还蹲在我家的小板凳上,洗着缺了口的盘子,连我家没名字的流浪猫都能宠成“糖糖”。
这时糖糖跳上灶台,碰掉了放在边缘的酱油瓶,周以宁眼疾手快地去接,却没站稳,连人带瓶摔在地上。
酱油“哗啦”洒了他一裤子,膝盖磕在砖地上,红了一片。
我吓了一跳,蹲下去看他的膝盖:“你没事吧?
有没有磕破?”
他却盯着我,突然笑了,梨涡陷得更深:“你看,糖糖都帮我——这下你总不能赶我走了吧?
我可是为了救你家酱油,挂了彩的。”
我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。
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沾了酱油的裤腿上,落在我家掉漆的木门上,落在沙发上舔爪子的糖糖身上。
空气里是排骨的香、酱油的咸,还有周以宁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混在一起,像老巷子里飘了十几年的烟火气,暖得让人鼻子发酸。
我抽了抽鼻子,把他扶起来:“先去拿碘伏擦膝盖,还有——你洗的盘子真的没冲干净,等下我返工。”
他乖乖地跟着我往屋里走,路过沙发时还摸了摸糖糖的头:“听见没?
**嫌我洗盘子不行,以后得靠你帮我说好话了。”
老猫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应了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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