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万象书阁难得地热闹起来。
先是张婆婆带着康复的柱子,扛着一大袋新米和半扇灵猪肉来道谢,把书阁那个***没开过火的灶台塞得满满当当。
然后是外门弟子小六,几乎每天下值后都跑来,不是带点山下集市买的零嘴,就是帮余闲修补书阁漏得更厉害的屋顶。
谢无咎起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。
他看见余闲熟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,记得张婆婆有老寒腿,特意用“微火诀”烘热了**才让她坐;记得柱子爱吃甜的,总把最甜的朱果留给他;记得小六最近在冲炼气三层,就翻出几本虽然冷门但恰好对症的基础功法手抄本。
那些人都叫她“余师姐”,眼神里是纯粹的亲近和信赖。
——就像他曾经在凌虚长老座下,看到的那些师弟师妹看师尊的眼神一样。
不,或许更真挚些。
因为余闲从不需要他们敬畏。
余闲抬头看向一边低着头不说话的谢无咎“发什么呆呢?”
一颗温热的朱果忽然抵在唇边。
谢无咎回过神,看见余闲不知何时蹲在了他面前,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通透得像琉璃,里头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。
“尝尝,柱子家自己种的,比后山的甜。”
他下意识张嘴,甘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。
“甜吗?”
余闲自己也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“……甜。”
余闲笑了,顺势在他旁边的**坐下,伸了个懒腰:“人啊,就是得吃甜食,吃了心情就好。
心情好了,看什么都顺眼。”
她说着,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书阁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就像这些‘破烂’,在有些人眼里是垃圾,可在我这儿——”她指尖一点,不远处一本封面残破、缺了半边的旧书忽然颤了颤,慢悠悠地飘过来,落在她膝头。
书页无风自动,停在一幅绘制粗糙的插图上:一个农夫模样的人,正对着田里的稻穗比划着什么奇怪的手势。
“《民间祈谷术考》。”
余闲念出封面残存的字,指尖拂过书页,声音轻了些,“记载的都是些没有灵力波动、被修士嗤之以鼻的‘凡人把式’。
可你看这段——”她指着其中一行小字:“‘南疆有老农,每岁播前,必于田埂静坐三日,与禾语。
其田之穗,恒丰于邻三成。
’”谢无咎看向那行字。
“与禾语。”
余闲重复道,眼里闪着奇异的光,“没有灵力,没有法诀,就是‘说话’。
可他的收成,就是比别人好三成。
你说,这算什么?
运气?
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谢无咎身后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、此刻正安静蜷缩的阴影。
“还是这天地间,本就存在很多种‘语言’,只是我们修士,太过依赖‘灵力’这一种,把其他的都忘了,或者……不屑一顾?”
谢无咎的心脏,重重跳了一下。
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。
她知道了。
她一定知道了什么。
可余闲并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合上书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在安抚一个老朋友。
“书啊,也是有灵性的。”
她轻声说,“你把它当垃圾,它就沉默。
你把它当朋友,它才会告诉你秘密。”
话音刚落,那本《民间祈谷术考》忽然又颤了颤,封皮内侧,缓缓浮现出一行原本没有的、极淡的字迹: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。
知我者,赠尔一言:地字第三架,东首第七卷。”
余闲愣住了。
谢无咎也愣住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,走向书阁最深处那排积灰最厚的“地”字架。
余闲数到东边第七个位置,那里堆着一摞用麻绳胡乱捆着的竹简,看样子起码几百年没人动过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取下,解开腐朽的绳子。
最上面一卷,竹简己呈深褐色,但刻痕依然清晰。
开头第一行,就让余闲屏住了呼吸:“《混沌拾遗录》残卷·其一夫天地初开,清气上升为天,浊气下沉为地。
然有物混成,非清非浊,居天地之隙,谓之‘混沌’。
混沌无状,而含万状;混沌无用,而蕴万用……”余闲飞快地翻阅着。
竹简上记载的,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当今修仙体系的理论。
它认为,在“灵气”诞生之前,天地间充斥着的是更原始、更包容的“混沌之气”。
后来生灵渐繁,执念丛生,混沌分化,清浊始判,才有了灵气、魔气、煞气等等之分。
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或修炼路径,能够回溯、感知、乃至调用残存的“混沌”之力。
这种力量无法用常规定义,它可能表现为让枯木短暂回春,可能表现为听懂风声,也可能表现为……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余闲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:修此道者,常为世所不容。
盖因混沌无常,易近‘灾厄’。
然,厄者,混沌之极也。
御之可为盾,纵之则为劫。
慎之,慎之。
“混沌……灾厄……”余闲喃喃念着这两个词,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谢无咎。
少年低着头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他身后的那片阴影,不知何时己悄然蔓延开来,轻轻缠绕上她的衣角,像某种无声的依恋,又像是……本能的靠近。
“谢无咎。”
余闲轻声开口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听说过‘混沌之体’吗?”
谢无咎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余安静静看了他片刻,然后,做了一个让谢无咎完全没想到的动作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碰他,而是轻轻覆在了那片缠绕着她衣角的阴影之上。
冰凉,粘稠,带着一种非生命的质感。
但在她掌心触碰的瞬间,那片阴影骤然凝固,然后,极其轻微地,颤抖了一下。
像是惊慌,又像是……渴望触碰的幼兽,终于得到了回应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
余闲忽然笑了,收回手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,“估计又是什么偏门传说吧。
走吧,天快黑了,今晚吃灵猪肉炖粉条——柱子送的那半扇肉,再不吃就不新鲜了。”
她抱起那卷竹简,哼着歌往楼下走。
谢无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又低头看向自己脚下。
那片阴影正疯狂地、无声地翻涌着,勾勒出无数扭曲的图案,最后凝聚成一只模糊的、小兽爪子的形状,小心翼翼地,朝着她离开的方向,虚空地、徒劳地抓了一下。
然后颓然散开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浓黑渐渐平息。
“……来了,师姐。”
他轻声应道,跟了上去。
---那天晚上,余闲在灯下翻看那卷《混沌拾遗录》到深夜。
谢无咎则坐在窗边的旧榻上,望着窗外出神。
夜很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,和余闲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。
“谢师弟。”
余闲忽然开口,没抬头,“你以前……过得开心吗?”
谢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什么是开心?”
“就是……”余闲想了想,“心里暖洋洋的,觉得活着挺好的,明天也值得期待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余闲应了一声,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那以后会有的。”
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那么笃定。
谢无咎转过头,看向她。
灯火下,少女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,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
她看得很专注,时而蹙眉,时而恍然,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竹简上的刻痕描摹。
那么鲜活,那么真实。
和他曾经见过的一切——那些冰冷的宫殿,虚伪的恭敬,无尽的封印,还有自身那令人厌恶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毁灭欲——都完全不同。
“……师姐呢?”
他听见自己问,“师姐开心吗?”
余闲终于从竹简上抬起头,眨了眨眼,然后笑起来,梨涡浅浅:“开心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猪肉炖粉条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因为柱子痊愈了。
因为张婆婆说我比她亲孙女还贴心。
因为小六的屋顶终于不漏雨了。
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回竹简上,声音轻了些。
“因为今天,又听懂了一点这个世界的‘悄悄话’。”
她举起竹简,对着灯火晃了晃:“你看,它在告诉我,很久很久以前,天地不是现在这样的。
那时候的力量,可能更……自由。”
自由。
谢无咎咀嚼着这个词。
“师姐相信这个?”
他问,“这些……荒诞的记载。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
余闲反问,眼睛亮晶晶的,“存在即合理。
既然它被记下来了,既然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那为什么不能是真的?”
她放下竹简,伸了个懒腰,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。
“而且啊,我觉得‘混沌’这个词挺好的。
不清不楚,不明不白,但什么都有一点,什么都有可能——多有趣啊。”
她说完,吹熄了灯。
“睡吧,明天还得去后山呢——答应了帮灵雀们修窝,再拖下去,那窝急性子的小家伙该骂我了。”
黑暗中,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。
谢无咎躺在冰凉的旧榻上,睁着眼,看着头顶被蛀出几个洞的房梁。
月光从破洞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几个模糊的光斑。
他身后的阴影在黑暗里无声流淌,蔓延到余闲的床边,极其轻柔地、试探性地,触了触她垂在床沿的一缕发梢。
发丝柔软,带着她身上特有的、阳光和草木混合的温暖气息。
阴影眷恋地缠绕了片刻,又悄然退去。
谢无咎闭上眼。
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,似乎被那缕微不足道的暖意,撬开了一丝裂缝。
精彩片段
小说《修仙界第一咸鱼的救赎指南》,大神“涵冬也是冬”将谢无咎余闲作为书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讲述了:万象书阁的院子里,余闲正蹲在一排花盆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,裙角沾了点泥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。晨光透过破雨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,照得那对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,像盛了蜜。“第八十九株啦,你可要争气呀。”她对着眼前那株蔫巴巴的返魂草嘀咕,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柔光,轻轻点在枯黄的叶尖上。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,枯黄褪去,新绿泛起,三息之内便恢复成翠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