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老槐树下的“拜师”之后,陈三九枯燥的放牛生活,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亮活泛的溪流,变得生动起来。
而这份生动,大半来自于那个叫泉儿的小尾巴。
泉儿这孩子,怕生的劲儿过去后,便显露出男孩特有的淘气和对新鲜事物的旺盛好奇心。
他尤其黏陈三九,或许是因为在这陌生的村子里,陈三九是他第一个接触的、愿意带他们去找碾房的“大哥哥”。
每日午后,当日头偏西,陈三九牵着吃饱了的老黄牛慢悠悠往回走时,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口老槐树下,那个小小的身影翘首以盼。
一看到他,泉儿便会眼睛一亮,像只撒欢的小狗般蹦跳着迎上来,脆生生地喊:“三九哥!
你今天回来晚啦!”
陈三九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便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他会“嗯”一声,然后从怀里掏出点东西——有时是几颗酸甜的野山枣,有时是一把脆甜的茅草根,有时是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、带着奇异花纹的小石头。
这些都是他放牛时,在山坡上、小溪边特意留心寻来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
他总是言简意赅,带着点笨拙的善意。
泉儿则会欢呼一声,宝贝似的接过去,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,那笑容纯粹得能照亮暮色。
他会迫不及待地跟陈三九分享白天的见闻:“三九哥,爷爷今天教我写‘鱼’字了,你看,像不像小鱼在水里游?”
“三九哥,村里的大黄狗今天追**,掉河里了,哈哈!”
“三九哥,你看我用草编的蚱蜢,像不像?”
陈三九就听着,偶尔点点头,或者被逗得咧咧嘴。
他会把牛拴好,然后和泉儿并排坐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。
一个认真地用树枝在地上划写新学的字,一个则歪着小脑袋看,不时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出哪里写得不对。
徐老总是坐在一旁,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,眼神温和而深邃。
他教陈三九识字时,泉儿若是抢答或者炫耀自己学得快,徐老便会轻轻看他一眼,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:“泉儿,让三九哥哥先想。”
有时两个孩子一起玩闹,为最后一块麦芽糖、为谁先爬到那块大石头上面争抢时,徐老也会出声:“泉儿,让着你三九哥。”
泉儿显然被爷爷宠惯了,有时也会噘起嘴不服气:“为什么老是让我让他?
他比我大呢!”
徐老并不会厉声斥责,只是那温和的目光会变得有些复杂,他轻轻拉过泉儿,**他的头,低声道:“听话。
你三九哥……不容易。
你让着他些,是应该的。”
有时还会极轻地叹口气,补上一句模糊不清的话:“这本就是……欠他的。”
陈三九在一旁听着,心里总是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不明白。
“欠他的”?
他一个一无所有的放牛娃,有什么是这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祖孙二人欠他的?
他只觉得受宠若惊,甚至有些不安。
他习惯了被忽视,被使唤,突然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,尤其是被一位长者这样要求他的孙儿谦让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便会主动把麦芽糖塞给泉儿,或者从树上下来,把泉儿托上去,讷讷地说:“没事,泉儿小,让他先。”
徐老看着他的举动,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便会更深几分,那里面有赞许,有怜悯,还有一种陈三九完全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但孩子们的情绪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那一点点小委屈和小困惑,很快就会被更多的欢乐冲散。
泉儿成了陈三九最忠实的玩伴和小跟班。
他们一起去村边的小溪淌水,泉儿胆小,只敢在岸边捡石子打水漂,陈三九便赤脚走到溪心,翻开石头,给他摸指头大小、透明的小虾。
泉儿兴奋得大呼小叫,用衣襟兜着,说是要养起来。
他们会在草坡上翻滚打闹,老黄牛在一旁悠闲地吃草,看着两个少年像撒欢的牛犊一样,弄得满身草屑和泥土。
陈三九会教泉儿怎么用狗尾巴草编小巧的兔子,怎么吹响一片薄薄的草叶,怎么识别哪种野莓甜,哪种酸倒牙。
泉儿则会给陈三九讲他和爷爷走过的地方,虽然他说得颠三倒西,什么“会跑的铁盒子比山还高的楼夜里比星星还亮的灯”,听得陈三九一愣一愣的,心里那片被文字推开的小窗户,仿佛又透进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光。
最快乐的,是雨后天晴的日子。
他们不能去老槐树下,徐老便会带着他们到碾房那尚且完好的角落。
听着屋顶残存瓦片上滴滴答答的落水声,看着门外被洗得翠绿的世界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徐老会在地上写下“雨水虹”等字,泉儿和陈三九并排坐着,跟着念,比着谁写得更工整。
泉儿聪明,学得快,记得牢,常常得意地先写出来,然后期待地看着爷爷和陈三九。
徐老总是先夸奖泉儿,然后一定会更细致地询问陈三九:“三九,这个弯钩处,笔势要再圆润些,你看……” 他会握着陈三九的手,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,那手掌温暖而干燥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陈三九学得慢,但他有一股牛一样的韧劲和认真。
他往往要重复写上几十遍,才能勉强记住一个复杂的字。
泉儿有时等得不耐烦,会跑去玩水洼,徐老也从不管他,只专注地教着陈三九。
偶尔,陈三九能敏锐地感觉到,在他埋头苦写的时候,徐老的目光会长久地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温和淡然,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审视、估量,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愧疚。
但当他抬起头时,徐老的目光又恢复了原状,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三九哥,给你!”
一次,泉儿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陈三九打开一看,是几块镇上买的、印着漂亮花纹的芝麻糖,一看就价格不菲。
“爷爷买的,我偷偷给你留的!”
泉儿眨着眼,小脸上满是“快夸我”的得意。
陈三九怔住了,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从未吃过这么好的糖。
他下意识地想推回去:“这……太贵了,你吃……” “哎呀,你吃嘛!”
泉儿不由分说,拿起一块就塞进他嘴里,甜甜的、香酥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,“爷爷说啦,有好东西要分享!
而且……”他凑近一点,小声说,“爷爷说了,要我多想着你点。”
又是这样。
陈三九嚼着那香甜的糖,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涩的困惑。
这超乎寻常的善意,这莫名的“欠”与“让”,像一层薄薄的雾,笼罩在那段欢乐时光之上,让他偶尔会从与泉儿嬉闹的畅快中惊醒,感到一丝不知所措。
但他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,那点困惑很快就会被泉儿灿烂的笑容、被新认识的字符、被徐老讲述的外面世界的精彩所掩盖。
他越来越期待每天的日落时分,期待那棵老槐树下,期待那一老一少带来的、与他灰暗生活截然不同的色彩和声音。
他甚至****,梦里不再只有无尽的草坡和老黄牛,也有了会跑的“铁盒子”,有了比星星还亮的灯,有了写着字的香甜的芝麻糖,还有一个追着他喊“三九哥”、让他又无奈又欢喜的淘气身影。
那段时光,像是苦寒人生里偷来的一勺蜜,甜得有些不真实。
陈三九沉浸在从未有过的、掺杂着一丝疑惑的欢愉里,全然不知这蜜糖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因果与图谋,那一声声“让着他”,又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是本能地抓紧这温暖,像抓住寒冷夜里唯一的光亮。
精彩片段
玄幻奇幻《叩指问长生》是大神“韩小三爷”的代表作,陈三九三九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暮色垂落得总是很快,像一块浸了陈年旧事的青灰布幔,悄无声息地便将陈家村拢了进去。远山只剩下起伏的墨黑轮廓,贪婪地吞没了白日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天光。稀稀拉拉的灯火次第在低矮的泥坯房窗棂间亮起,昏黄、微弱,怯生生地挣扎着,却始终撕不破这沉沉的、仿佛亘古如此的暗。陈三九牵着青牛,慢悠悠走在回村子的土路上。牛蹄踏过浮土,发出沉闷又柔软的噗噗声,和他脚下那双磨薄了底的草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处,成了这暮色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