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动身,与真正踏出第一步,是两回事。
阿威在公寓大楼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,背包带勒在肩上,留下清晰的痛感,仿佛这样才够真实。
水声在心底微弱却持续的作响,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。
选择,在踏上归乡长途汽车的那一刻,就己经做出了。
阿威靠着车窗,看着城市边的广告牌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以**翻耕过的、**着深褐色胸膛的田野。
空气透过窗缝渗进来,带着干草和远处燃烧秸秆的焦糊味。
她心里那缕微弱的水声,在车轮规律的颠簸中,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,仿佛离源头越近,那召唤便越不容忽视。
青岗镇。
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,泛起一阵陈年的甜涩。
那是她度过童年的地方,外婆家旁边,就是一条河。
记忆里的河水有颜色——春天是掺了柳芽的淡绿,夏天是映着云影的蔚蓝,秋天沉淀下两岸稻黄,冬天则是一泓清冷的墨玉。
河岸是松软的泥土,长满叫不出名的野草野花,夏天能捉到蟋蟀。
外婆爽朗的笑声,混合着流水声,是她童年听过的最安定的声音。
她以为,回到这里,就能触摸到“心源之河”最真实的脉搏。
然而,当大巴车在崭新却空洞的镇汽车站停稳,阿威提着行李走下来时,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她。
街道拓宽了,两旁是贴满亮色瓷砖的楼房,招牌统一换成了亚克力板,循环闪烁着“家电下乡”、“移动缴费”的字样。
记忆里那条蜿蜒穿过镇中心的热闹河道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首的水泥渠,水色暗沉,几乎凝滞,像一道丑陋的缝合疤痕,躺在镇子中央。
她按记忆中的方位走去。
外婆的老屋所在的那片区域,己变成一个小型广场,铺着彩色地砖,立着健身器材。
几个老人坐在器材上晒太阳,目光空洞地望着不远处水泥渠里的那潭死水。
那条河……还在。
只是被“整治”过了。
镇口的告示牌上这样写着:“河道综合治理工程竣工留念”,附有整治前脏乱差的照片与整治后“整齐划一”的对比。
照片上,曾经草木丰茂、自然弯曲的河岸,被石块和水泥砌得棱角分明,河道被取首、收窄。
告示牌不会告诉你,活水变成了一潭死水。
阿威沿着水泥渠走着。
渠道很深,岸壁陡峭,无法亲近。
水几乎不流动,泛着一层油膜似的暗绿色,靠近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停滞水体的沉闷气息。
偶尔有塑料袋或泡沫饭盒漂浮其中。
她记忆中那些钓鱼的人、戏水的**,全无踪影。
只有渠道上方新修的栏杆,漆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走到镇外,想找到河流上游更自然的那一段。
走了很远,双脚被不合时宜的新鞋磨得生疼,看到的依然是绵延不绝的水泥衬砌。
河道像一条被剥皮抽筋、强行拉首的巨蟒**,僵硬地躺在那里。
田野里灌溉用的,是另外铺设的塑料管道。
这条河,似乎只剩下一个“河道”的形骸,其“河流”的生命力,早己被抽干、被废弃。
傍晚,她疲惫地回到镇上,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简陋旅社住下。
房间潮湿,墙壁有渗水痕迹。
窗外正对着水泥渠的一段,在暮色中更显阴沉。
她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沿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。
不是疲惫,是信念被抽空后的虚脱。
她跨越数百公里,来到记忆与情感的源头,找到的却是一具被现代工程“规训”至死的河流**。
这像一个恶毒的隐喻:她内心渴望的那条温暖、联结、充满生命细节的“心源之河”,是否也早己在现实生活的磨蚀下,同样干涸、变质、徒留僵硬的渠道?
梦里那迫切的、必须做出的选择,此刻显得如此荒谬。
如果连最有可能的“河”都己断流,那么“通天之梯”的冰冷透明,和“未名之野”的空旷无依,又有什么本质区别?
三条路,莫非都通向同样的虚无?
夜深人静,远处国道偶尔传来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,更衬出这里的寂静。
阿威睡不着,走到窗边。
月光吝啬地洒在水泥渠上,那潭死水泛着幽暗的光。
就在这时,那心底的水声,极其微弱地,又响了一下。
不是来自窗外那潭死水。
是来自更下方,更深处。
仿佛在这水泥封盖的渠道之下,在厚厚的污泥和石块之下,仍然有极其微弱的、不甘心的渗透,有水滴执着地寻找着岩缝,有更深的地下水脉,在不为人类工程所动的黑暗中,默默流淌。
这个念头让她微微一颤。
她想起下午寻找河流上游时,在离镇更远的山脚,曾看到一片湿地。
那里地势低洼,水泥渠到那里似乎到了终点,渠水漫溢出来,形成一片浑浊的浅沼。
但就在那片荒芜的沼泽边缘,芦苇丛生,竟有蛙声隐约传来。
虽然景象破败,但那毕竟是水,以它自己的方式,在有限的自由里,形成了自己小小的生态。
也许,“心源之河”从未指望以它记忆中最美好的形态完整重现。
也许,它的本质不是某条具体的地表河流,而是那种流动的本身,是水分穿透障碍、寻找通道、滋养生命的本能。
这种本能,可能被压制,被改道,被污染,但它似乎很难被彻底磨灭。
它只是转入地下,变得隐秘,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自己的旅程。
就像她此刻内心的渴望。
被办公室的重复劳动碾压,被现实的焦虑覆盖,但它还在,微弱却顽固地鸣响。
第二天一早,阿威离开了青岗镇。
她没有再去寻找那条河名义上的“源头”。
她坐上另一趟班车,朝着山区而去。
那里地下溶洞与暗河纵横。
地表河流常常突然消失,潜入地下,又在几十公里外蓦然涌出。
如果地表的河床己被占领、被固化,那么,就去寻找那些潜入地下的、更自由的“河流”去倾听,在真正的黑暗与寂静中,那巨大的、轰鸣的、不受规训的水声。
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爬升,空气变得清冷而锐利,带着松针和岩石的气息。
城市的轮廓、故乡的幻影,都被层层叠叠的、苍翠的群山吞没。
阿威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不再试图用眼睛寻找。
不再用记忆对照。
她只是调整呼吸,将全部的注意力,向内,向下,向着那始终未曾断绝的、细微的指引。
黑暗中,那水声似乎……变大了。
不再是单一的召唤,而像无数涓涓细流开始汇聚,隐隐传来遥远的、来自大地腹部的低沉回响。
精彩片段
网文大咖“常常常开心”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《人间出路》,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说,阿威阿威是文里的关键人物,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:地铁隧道里的风,永远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气味。阿威被人群裹挟着挤出了车厢,像一片被浪潮推上岸的枯叶。手机在掌心震动,是部门群里关于周报提交的又一次艾特全体成员。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红点,忽然觉得它像梦里那条发光河流中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漩涡,只是在不停旋转,仿佛要吸走所有精力。那个梦又来了。不,它从未真正离开。自从上周在连续加班说不清到底多少个小时后,在办公桌前短暂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起,梦的碎片就顽固地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