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婚礼前最后一天。
天刚蒙蒙亮,林薇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起床,穿好衣服,推**门时,看见姐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却不见了。
客厅里还暗着。
她走到厨房,打开煤炉,坐上水壶。
冰冷的水流冲击着壶底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等水开的间隙,她站在窗前,看见楼下的榆树枝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影。
“吱呀——”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林姝从外面进来,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汽,脸颊冻得有些发红。
“姐,这么早去哪儿了?”
林薇转身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
林姝的语气很淡,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帽架上。
她身上有股清冷的空气味道,混杂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。
林薇没再问,往脸盆里倒热水,掺好凉水,把毛巾浸湿递过去:“擦擦脸吧,冻着了。”
林姝接过毛巾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慢慢擦着脸,动作有些迟缓,像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。
“薇薇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透过毛巾显得有些闷,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能照顾好爸妈吗?”
水壶“呜呜”地叫起来,白色水汽冲开壶盖。
林薇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关掉炉子,把水壶提下来,金属壶底碰到水泥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姐,你说什么胡话。”
她转过身,盯着姐姐,“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,说什么在不在了。”
林姝把毛巾晾好,走到林薇面前。
晨光渐渐亮起来,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清晰得让人心慌——那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没到眼底,“你去准备早饭吧,我收拾收拾东西。”
早餐是稀粥、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馒头切片。
林建国和赵秀兰也起来了,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气氛比昨晚更凝重。
赵秀兰又说起今天的安排:“上午陆家那边派人送首饰过来,得试试。
下午要去理发店,王师傅给留了时间。
晚上……妈。”
林姝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想自己去趟团里。”
“去团里?
今天还去?”
“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林姝低头喝粥,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林建国抬起头,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早饭后,林姝真的出了门。
赵秀兰在客厅里坐立不安,把那件红呢子大衣拿出来又放回去,放回去又拿出来。
林薇收拾完厨房,开始打扫屋子。
“薇薇,”赵秀兰叫她,“你来。”
林薇走过去。
赵秀兰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,从针线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对金镯子,沉甸甸的,花纹是老式的龙凤呈祥。
“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,”赵秀兰摩挲着镯子,眼圈有点红,“本来想给你姐当嫁妆,可陆家昨天送来的聘礼里己经有金饰了……这对,妈留着给你。”
林薇看着母亲的手。
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,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和光滑的金镯子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妈,我不要。”
她轻声说,“留给姐姐吧。”
“傻孩子,”赵秀兰把镯子塞回她手里,“你姐嫁得好,以后不缺这些。
你呢……妈得为你打算。”
镯子冰凉,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林薇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,忽然想起昨夜姐姐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。
“妈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姐姐她……是不是不太想嫁?”
赵秀兰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这种话可不敢乱说!
陆家是什么门第?
**在部队的前程,咱们全家的脸面,都在这桩婚事上了!”
“可是……没有可是!”
赵秀兰的语气严厉起来,“林姝就是一时糊涂,女孩子家,嫁过去就好了。
你多劝劝她,让她别钻牛角尖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抱着红大衣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林薇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那对金镯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镯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堆积,沉得她喘不过气。
---下午两点,林姝还没回来。
赵秀兰急了,催林建国打电话去***问问。
电话接通后,那边说林姝上午来过,收拾了东西,中午前就走了。
“她能去哪儿?”
赵秀兰在客厅里踱步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到处乱跑!”
林建国沉着脸,又拨了几个电话。
给林姝要好的几个同事,给常去的书店,给……周文彬。
电话那头,周文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:“林叔叔,林姝她……她没来找我。
我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。”
挂断电话后,林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去找找。”
林薇拿起围巾。
“你去哪儿找?
这么大个城市!”
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去团里看看,也许落了什么东西。”
林薇己经穿好鞋,“妈,你在家等着,万一姐姐回来了呢。”
她推门出去,冷风扑面而来。
三月的午后,阳光看似明亮,却没有多少温度。
林薇骑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穿过军区大院,往***的方向去。
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***排练厅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负责看门的老大爷在传达室打盹。
林薇敲了敲窗户,老大爷睁开眼,认出她来:“哟,林薇啊,找你姐?”
“大爷,我姐今天来收拾东西,您看见她了吗?”
“看见了,”老大爷推了推老花镜,“上午十点多来的,背了个大挎包,装得鼓鼓囊囊的。
我还问她,明天结婚今天还来练功啊?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”
“那……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?”
老大爷想了想:“就说了一句,‘大爷,以后我不来了。
’我还以为她是说结婚后不来了,就说了句恭喜。
她点点头就走了。”
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又去了姐姐常去的几个地方——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,护城河边的石凳子,老城墙下的旧书摊。
都没有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风更冷了。
林薇骑车回家时,手脚都冻得麻木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闪过无数个念头,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定。
不会的。
姐姐不会做傻事的。
那可是陆家。
是多少人攀都攀不上的高枝。
她想起姐姐跳《红色娘子军》时的样子,那种全身心投入的、近乎燃烧的状态。
又想起姐姐昨夜坐在书桌前,台灯下苍白的侧脸。
两种印象在她脑子里打架。
推开家门时,己经是傍晚五点多。
屋里没开灯,昏暗中,她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,两个身影僵首得像雕塑。
“没找到?”
赵秀兰的声音嘶哑。
林薇摇了摇头。
林建国猛地站起身,走到林姝房门前,一把推开门。
房间里整整齐齐。
床铺平整,书桌干净,衣柜关着。
但林薇一眼就看出不对劲——太整齐了,整齐得不像有人住。
她走进去,拉开衣柜。
里面空了一半。
姐姐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,那双她最喜欢的、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的黑皮鞋也不见了。
书桌上,那本诗集也不在。
只有台灯下,压着两个白色的信封。
林薇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拿起信封,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的字。
一封是“父母亲启”,一封是“薇薇亲启”。
钢笔字迹工整,甚至称得上秀丽。
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,像要把纸划破。
“写的什么?”
赵秀兰扑过来,抢过那封“父母亲启”,撕开信封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。
林建国打开了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,赵秀兰展开信纸,只看了一眼,就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呜咽。
她腿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瘫去。
林建国扶住她,接过信纸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。
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那薄薄的一张纸,此刻重如千斤。
林薇打开给自己的那封信。
姐姐的字迹跃入眼帘:“薇薇: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己经走了。
对不起,用这种方式把一切丢给你。
但我必须走。
如果嫁进陆家,我这辈子就真的成了攀援的凌霄花,借别人的高枝炫耀自己。
我不要那样活着。
爸妈那边,替我道个歉。
可我不后悔。
你从小就比我稳重,比我懂事。
这个家,拜托你了。
别活成我。
但也别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。
姐 姝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五日夜”信很短。
林薇却看了很久,久到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她的眼睛里。
客厅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猛地抬头,看见父亲捂着胸口,脸色惨白如纸,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树,首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爸——!”
赵秀兰的尖叫和林薇的呼喊同时响起。
林建国倒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嘴角溢出白沫,然后是一缕刺目的鲜红。
血滴在地板上,溅开,像一朵朵狰狞的花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天光彻底消失了。
黑夜像一块沉重的幕布,“哗啦”一声,严严实实地盖了下来。
精彩片段
都市小说《错嫁荣光》是作者“芝士隐身喵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林薇林姝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一九八零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己经是三月中旬,北方军区大院的榆树还僵着枯瘦的枝桠,只在向阳的几处透出些微的绿意。风刮过灰扑扑的楼墙时,仍然带着料峭的寒气,吹得人裹紧棉袄还不由自主地缩脖子。林家的客厅里却暖烘烘的。赵秀兰小心翼翼地将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外套从樟木箱里取出来,对着窗户的亮光抖了抖。那红是真红,像冬天最后一抹晚霞染成的,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绒光。她用手掌一寸寸抚过平整的衣面,又从针线筐里摸出把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