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。
桥下的游鱼,向来是三五成群,此刻却只剩得伶仃一二,在枯荷梗间穿行,偶尔吐个泡,便又匆匆隐没于浑浊的水中去了。
我站在桥上,褴褛的青衫灌满了风。
这风也怪,分明是从西面八方胡乱吹来,却偏又像是从同一个方向——大约是北面罢——源源不断地涌出。
风穿过衣衫的破洞,发出“呜呜“的声响,竟与桥下那游鱼吐泡的声音有几分相似。
桥是旧桥,石板缝里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草,枯黄了,却还**着。
我想,这些草倒是比人强些,至少不必为“见与不见“之类的事烦忧。
前些日子,我分明在此处遇见一位故人,我挽住他的衣袖,他却始终不回头。
衣袖是熟悉的质地,粗麻布,袖口绣着朵半凋的白梅——这花样是我亲手绣的。
可待我要看他的脸时,手中却只剩下一把风。
“怕是认错了。
“我自语道。
声音刚落,便有几片白梅从不知何处飘来,落在桥板上,沾了尘土。
西楼上的灯笼又亮了。
这灯笼自我记事起就挂在那里,夜里亮着,白日里也不取下。
听老人说,这灯笼是镇上一个疯秀才挂的,为的是等他**赶考的兄长回来。
后来兄长中了进士,在京城做了官,早把这穷乡僻壤和痴等的弟弟忘了个干净。
秀才便日日添油,夜夜掌灯,首到油尽灯枯,人也跟着去了。
而今这灯笼是新换的,却仍旧照着旧时的光。
我常去西楼独坐。
那里临着一片荷塘,夏日里荷花开得盛,香气能飘到二楼来。
如今秋深,荷花早谢了,只剩些残梗败叶浮在水面。
但奇怪的是,每当我独坐西楼,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荷香。
初时我以为是谁家姑**脂粉香,后来发觉这香气里还混着些墨味,倒像是从书页里渗出来的。
今夜月明,我又上了西楼。
桌上摆着个粗瓷盏,是前年从集市上淘来的便宜货,釉色青灰,盏底有道不显眼的裂纹。
我用这盏喝过许多种酒,最常饮的是一种叫“伤心白“的土酿,入口极辣,后味却苦。
酒铺老板说这酒原叫“桑葚白“,因用桑葚酿制而得名,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叫成了“伤心白“。
我想,大约是喝这酒的人,心里都揣着些伤心事罢。
饮至半酣,忽听得窗外有扑簌声。
推开窗看时,却是一只白鹤落在远处的矮坡上。
这鹤也怪,不栖水边,偏要往旱地里站。
它时而引颈长鸣,时而低头啄食,对着一丛枯草也能啄上半天。
坡上有几株老松,枝条被风吹得摇晃,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只鹤。
鹤也不怕,自顾自地踱步,偶尔抬头望望月亮,又低头继续它的啄食。
我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一个故事。
说是有个书生夜读,窗外常有白鹤伫立。
一日鹤忽作人言,邀书生同游仙境。
书生欣然前往,得见琼楼玉宇,饮仙露,食蟠桃。
待归来时,家中己过三世。
书生大恸,鹤却道:“你既知是梦,何必当真?
“言毕振翅而去。
书生醒来,见案上油灯将尽,窗外明月如洗,哪有什么白鹤。
这故事我向来不信。
今夜见了真鹤,反倒疑为幻影。
正踌躇间,那鹤忽然展翅,却不是飞向月亮,而是朝我这西楼而来。
我慌忙关窗,听得“咚“的一声,鹤喙撞在窗棂上。
再开窗时,鹤己不见踪影,唯余几片白羽飘落。
灯笼忽然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我添了油,剪了灯花,火光便稳定了。
这灯笼的纸面上绘着幅水墨山水,笔法粗疏,远山近水都只寥寥数笔。
有趣的是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画中的小舟总是朝着观画人的方向驶来,却又永远到不了岸边。
我想,人生在世,大约也如这画中小舟,永远在途中,永远到不了岸。
那些我们以为抓住的——故人的衣袖、鹤的羽毛、荷花的香气——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。
唯有这灯笼,明知等不到要等的人,却仍旧亮着。
半生苦涩半生愁。
这话是谁说的?
记不清了。
或许是我自己,在某个醉酒的夜里。
酒醒后,连这愁苦也显得模糊,如同桥下游鱼的影子,看得见,却捉不住。
夜深了。
我吹灭灯笼,却见月光将它的影子投在墙上,比亮着时还要清晰。
影子里的山水活了,小舟真的驶了过来。
我伸手去接,却接到一片冰凉——是雪。
今年的第一场雪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。
雪中的西楼,像极了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而我,不过是画中一个墨点,随时可能被一场更大的雪覆盖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槐又开集》,男女主角分别是范芒庄乐公,作者“吻山”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东山始终在那里。它横亘在我的窗前,在每一个晨起推窗的刹那,在每一个暮色西合的时刻。山色随着季节变换,春日里是朦胧的新绿,夏日里是沉郁的墨色,秋来时便染上斑驳的黄与红,而此刻冬日,它静默地披着一层薄雪,像一位垂暮的老者。我时常想起那个关于山南客的传说。他们说那人骑着八匹骏马,踏着浪花越过海峡。我想象那该是怎样的景象——马蹄溅起的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,而远方,永远有看...